御庭春(76)
赵栖梧静静听着皇帝的教诲,待皇帝话音落下,他才抬起眼,眼底一片清亮沉静,唇角却缓缓漾开一个极温和、却也极笃定的弧度。
“父皇的话,儿臣都记下了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不疾不徐,却带着清醒与从容,“只是,儿臣与瑄儿之事,终究是儿臣与瑄儿自己的事。儿臣会担起该担的责任,也会倾尽所能,护她周全,给她安乐。至于旁的……”
他微微偏头,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宫墙,望向了宁国公府的方向,那笑容里便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、属于他自己的坚持。
“儿臣不是岳丈,瑄儿……也非岳母。”赵栖梧收回视线,重新看向皇帝,语气温和:“过往的遗憾与心结,是宁国公府的家事,亦是岳丈他老人家需要自己走出的困局。儿臣尊重,却不会让自己与瑄儿的将来,困囿于其中。”
“儿臣与瑄儿,会有我们自己的日子,自己的家。这个家如何经营,如何书写,是儿臣与瑄儿共同执笔。儿臣不愿,也不会,让任何过往的阴翳,落在我们未来的画卷上。”
他说得坦荡,甚至带着点少年人谈及心上人时不自知的骄傲与温柔,却又字字铿锵,仿佛誓言。
皇帝看着他,看着这个自己倾注了无数心血培养、寄予厚望的太子,眉宇间最后一丝怅惘也被欣慰取代。他挥了挥手,笑骂道:
“行了行了,这话留着大婚那日,说给你媳妇儿听去。去吧,朕也乏了,你也该去忙你的了。大婚在即,琐事繁多,仔细着些,莫要出了岔子。”
赵栖梧唇角笑意加深,应了声“是”,又陪着说了几句闲话,这才起身告退。
出了御书房,外头的天光比方才亮了些,但依旧灰蒙蒙的,压在朱红宫墙与琉璃瓦上。空气冷冽,吸入肺腑,带着雪后特有的干净气息。
……
裴赵从宫里出来,翻身上马,一路沉默。身后的刘副将策马跟近了些,低声询问:“国公爷,是回府还是……”
裴赵勒住缰绳,马儿在原地踏了几步,喷出团团白气。寒风卷着未化的雪粒,扑打在他身上。
他望着长街尽头的方向,沉默了片刻:“去苏府。”
刘副将微微一愣,随即应下,朝身后的亲卫打了个手势,一行人调转马头,转向了另一条街道。
苏府位于城东,与宁国公府隔着半个皇城。一路行去,街市渐次热闹起来,但裴赵的心却愈发沉静,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凛冽的清醒。
苏府的门庭比之宁国公府略显清简,却自有一股诗书传家的端肃气象。
门房的老仆显然已不认得眼前这位气质冷硬的武将,待裴赵报了名讳,方才惊愕地瞪大眼睛,慌慌张张地行礼,又跌跌撞撞地进去通传。
不多时,门内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。出来的并非苏尚书本人,而是他的长子,如今的国子监司业,苏清韫的嫡亲兄长,月瑄的大舅父,苏伯渊。
苏伯渊一身家常儒衫,面容清癯,气质温润,与苏清韫有几分相似,只是眉宇间沉淀着更多岁月与书卷磨砺出的沉稳。
他站在阶上,目光落在阶下风尘仆仆的裴赵身上,平静无波,既无久别重逢的欣喜,也无不共戴天的怨愤,只如看一个寻常的、身份贵重的访客。
“国公爷。”苏伯渊拱手,姿态标准,礼节周全,声音温和疏淡,“有失远迎。家父年高,近来偶感风寒,正在静养,不便见客。不知国公爷突然造访,有何贵干?”
裴赵立于阶下,迎着苏伯渊那双与亡妻肖似、却写满疏离的眼,心口像是被塞了满把冰碴,又冷又涩,几乎透不过气。
他知道,苏家这般态度,已是看在朝廷礼法和儿女们的份上,给了他最后一点体面。
他沉默片刻,抬手,郑重地向苏伯渊深深一揖,腰弯得很低,玄色斗篷的边角垂落在冰冷的石阶上,沾了未化的雪泥。
“伯渊兄,”裴赵的声音比寒风更哑涩,“赵……并非以宁国公身份前来,亦不敢奢求岳丈、岳母与兄长相见。今日此来,只为告罪。”
他维持着行礼的姿态,脊背绷得笔直,像一杆插在风雪中的枪,不肯弯折,却将最脆弱的姿态展露于人前。
“清韫之事,错全在我。是我糊涂愚钝,治家不严,识人不明,更……懦弱逃避,铸成大错,累她早逝,更令苏府痛失爱女,令孩子们自幼失恃。此等罪愆,万死难辞。”
苏伯渊站在阶上,看着阶下这个曾是他妹婿、如今却陌生如路人的男人,以近乎卑微的姿态弯下脊梁。
他静静看着裴赵,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拢了一下,又缓缓松开。
冬日的风穿过庭院,卷起几片枯叶,打着旋儿落在两人之间的石阶上。
他没有让开,也没有上前扶起裴赵,只是那样站着,目光像落在远处,又像穿透了裴赵,看向更虚无的所在。
许久,苏伯渊才开口,声音仿佛浸透了这冬日的寒气:“国公爷此言,苏家……当不起。”
他微微侧身,避开了裴赵这一礼,目光投向庭院中一株叶落殆尽的老梅,枝桠嶙峋,默然指向灰白天空。
“清韫是我的妹妹,自幼聪慧灵秀,秉性温良坚韧。父母爱之若珍宝,兄长视之如明珠。当年她执意嫁你,父亲虽有不舍,但见你少年英武,赤诚坦荡,又顾念两家旧谊,终究是点了头,只盼你能珍之重之,护她一生喜乐安宁。”
苏伯渊顿了顿,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一丝压抑极深的痛楚与冷意:“可国公爷,你将她娶回去,给了她什么?”
“是国公府的荣华,是主母的尊位,还是一个早早撒手人寰、留下三个懵懂孩童的结局?”
他收回目光,重新落在裴赵身上,那目光平静,却像淬了冰的针,细细密密扎过来。
“国公爷如今说告罪,说万死难辞。可清韫她,已经死了十几年了。孩子们最需要父亲的时候,你在边关。
如今他们长大了,能独当一面了,你回来了,弯一弯腰,说几句告罪的话,就指望能将这十几年缺失的父爱、将清韫一条命、将苏府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,都一笔勾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