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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臣榻君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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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第106章 岭南雪 金笼裂了一
      第106章 岭南雪 金笼裂了一
      永昭八年腊月, 年关将近。
      平日里柳韫也不大管事,好不容易精神头好些,又是年关, 便让白蔹把账册抱来, 随意翻翻。
      裴沅在旁边陪着,一册一册给她解说。
      翻到不知第几本时,柳韫的手指顿了顿。
      “这是什么时候的账?”
      裴沅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永昭七年的。按规矩,各局的账册要存满三年才能销。这些都是存档的旧账,平时锁在库房里。娘娘怎么翻起旧账来了?”
      柳韫道:“随便看看。”
      她翻开那册,一行一行看下去。
      看到某处, 她问:“这笔‘岭南道军需协济’是什么?”
      裴沅道:“永昭七年秋天,岭南蛮獠作乱, 宫里裁了些开销,把省出来的银钱拨过去充军费。这是当时的账目。”
      柳韫看着那行字, 沉默了片刻。
      永昭七年秋天……
      她记得永昭七年秋天自己在做什么。那时候珩儿正是满地乱跑的年纪, 她日日跟在后头,怕他摔着碰着。
      裴昱容那时候也来得勤,得闲了便往瑶华殿跑, 抱着珩儿举高高,逗得他咯咯笑。
      他在她这儿话多, 朝堂上的烦心事常拿来跟她念叨, 她大多静静地听着。听得多了,有时候嫌烦,便拿话堵他。
      虽然都不大会深入, 可像某地方打仗这样的事,他是不可能不说的。
      尤其这还牵扯些许后宫,这事他竟一句都没有跟她提过。
      是懒得提?还是真忘了?
      但真要认真算, 打仗倒也算是常态,如果真的是忘了的话……似乎又并没什么不妥?
      她继续往下翻,像是随口问:“那场仗打得如何?”
      裴沅道:“听说是打胜了。朝廷就近调的兵,把蛮獠剿了。”
      柳韫一顿:“就近?从哪儿调的?”
      裴沅摇头:“这臣不大清楚。娘娘若想知道,得问陛下。”
      柳韫没再问。
      殿内烧着地龙,暖意融融。窗外细雪无声,偶尔有风吹过,簌簌落下一片。
      棋枰前,两人对坐。
      裴昱容执白,柳韫执黑。落子声轻一下重一下,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。
      柳韫盯着棋盘,一动不动。裴昱容一手搭着棋盒边沿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唇角弯了弯。
      他从棋盒里拈起一枚白子,落在棋盘上。
      柳韫的目光跟着那枚白子移动,看了片刻。
      柳韫落下一子。
      裴昱容看了一眼,又拈起一枚白子。落下。
      柳韫的眉头微蹙。她盯着棋盘看了许久,手里的黑子拈起,却迟迟没有放下。
      裴昱容忽然开口:“心不在焉。”
      柳韫抬起眼,对上他的目光。裴昱容笑了笑:“这步走下去,这块棋可就死了。”
      柳韫低头看了看棋盘。确实,再走两步,她那片棋就全被吞了。
      而她这局被吞的棋已经数不胜数。棋盘上,可以说是他白子的半壁江山。
      裴昱容道:“让让你,悔几步?”
      柳韫摇了摇头,把手里的黑子落了下去。
      啪。
      裴昱容看着那枚黑子落定的位置,只要他再下,就又可以吃她大片黑子,他又看了看她,笑了一声。
      他把那枚白子在指尖转了转,又扔回了棋盒。
      “不下了。”
      柳韫抬眼看他。
      他靠在引枕上:“你心不在焉,赢你也无趣。”
      柳韫沉默了一瞬,把手中的黑子放回棋盒。
      裴昱容道:“怎么了?马上岁除宴了,操心?还是紧张?”
      这是柳韫封后以来第一次正式参加岁除宴。往年总有借口推脱,今年推不得了。
      柳韫摇了摇头。
      裴昱容道:“那是珩儿不懂事,又惹你生气了?”
      柳韫又摇头。
      裴昱容挑眉,玩笑道:“那真是奇了。难不成是朕惹你生气了?”
      柳韫却没说话,只垂着眼不动。
      裴昱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。他微微坐正了身子:“怎么了?”
      良久,柳韫忽然问道:“岭南……去年是不是打了仗?”
      裴昱容瞳孔一动,“怎么忽然问起这个?”他端起茶盏,饮了一口,语气随意,“从哪儿听来的?”
      柳韫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。
      又是这样。
      每次若是瞒她,惯会问“从哪儿听来的”、“谁告诉你的”。上次是阿郎回京,这次又是什么?
      “妾身既是皇后。后宫的开支、各局的用度,妾身总要过目。看到些旧账,问一句,应该没什么问题罢?”
      裴昱容放下茶盏:“自然没问题。”
      他道:“是打过。不过已经平了,不是什么大事,就没跟你提。”
      柳韫道:“既然不是什么大事,那妾身问一句——陛下当时,调的是哪里的兵?”
      裴昱容看向她,面色不知何时变得严肃许多:“调兵遣将这些事,牵扯到军务部署,不便细说。”
      柳韫道:“仗已经打完了,人也早就撤了。调的是哪里的兵,有什么不能说的?”
      裴昱容没接话。
      柳韫继续道:“妾身听说是就近调的。那附近……道州、潮州、邕州,都是流放犯人的地方。”
      她看着他,目光直直的:“陛下调的哪里的兵?”
      她等了一会儿,提醒道:“陛下。”
      他仍是不答。
      柳韫忽然站起身,缓缓说道:“陛下不说,妾身就自己去查。”
      她低头看着他,“宫里查不到,就让白薇去宫外查。宫外查不到,就让裴沅托人从兵部翻名录。总会查到的。”
      她说着,拧身便要走。
      手腕被一把攥住了。
      “韫儿。”
      裴昱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一丝紧绷。他站起身,将她拉回来,面对着自己。
      “没什么好查的,别去了。”
      “陛下直接告诉我,我便不去了。”
      “……”
      柳韫抬眼看他。
      他的脸就在咫尺,那双眼睛幽深晦暗,望不到底。
      她直接问了:“是不是道州?
      “是不是道州!——”
      裴昱容道:“韫儿,你先莫要激动。”
      柳韫忽然伸手,攥住了他的衣襟。
      她攥得很紧,指节泛白。她确实许多年没有情绪这么激动过了。此时却不一样。
      她想起曾经阿郎心口的那道疤痕,喉咙更紧了些:
      “是不是道州?”
      她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泪,直勾勾的。
      他越是不答,她心里那个念头就越清晰。
      若只是普通的打仗,还是胜仗,他何至于这般抗拒告诉她?
      这里面一定有什么。
      他不敢让她知道。
      她不敢往下想。
      “求你了……”
      她的声音忽然软下来,软得不像她自己。攥着他衣襟的手却还在抖。
      “告诉我……求你了……”
      她看着他:“不然我一定会想办法知道的。天底下没有密不透风的墙。你直接告诉我罢……求你了……”
      告诉她,让她不必在猜测中煎熬。
      不知道的事,会自己在夜里长出无数个样子来,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骇人。
      她不想再忍受这种折磨。
      裴昱容低头,看着那只攥在自己胸前微微发抖的手,亦心痛得紧。
      他握住那只手,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。
      柳韫的手指被他掰开,却还是固执地想要抓住什么。指甲在他手背上划过,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。
      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,包住。
      “韫儿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稳得近乎刻意,“咱们在一起这些年了。珩儿都四岁多了。咱们一家人,好好过下去,不好吗?”
      “过去的就让它过去。那些人、那些事,跟你没关系了。你是朕的人,是珩儿的母后,是这瑶华殿的主人。你什么都不缺,什么都有。你管那些无关紧要的做甚?”
      柳韫的睫毛颤了颤:“你是说……那些是无关紧要的?”
      柳韫看着他,声音轻下去,却一字一字砸在他心上:“那你瞒着我做甚?
      “你若是觉得那些人那些事无关紧要,告诉我又何妨?可你不敢告诉我。你从开始就不敢告诉我。
      “每一次你都是瞒着、压着、挡着。这便算是好好过么?”
      裴昱容的眉头蹙起来:“韫儿……”
      柳韫不想听,她打断道:“你只想让我在你划好的圈子里过。在这个圈子里,我是你的人,是珩儿的母后,是皇后。我什么都不用知道,什么都不用管,只要待在你给我画的这个圈子里,乖乖待着就好。”
      “可出了这个圈子的事,你从不让我知道。不是为我好,是你压根没打算让我知道。”
      裴昱容攥着她手腕的力道紧了几分:“因为没必要。那些都跟你没关系,知道又怎样?不知道又怎样?能改变什么?”
      柳韫看着他,忽然道:“有没有必要,不是你说了算。”
      她用力挣了挣手腕。他没松。
      她又挣了一下。
      他握得更紧了。
      柳韫看着那只被他攥住的手腕:“松手。我要去查。”
      “韫儿,别去,听话。”
      “松手。”
      他没松。
      她抬起眼,看向他,一字一顿:“松、手。”
      “朕不会……”
      还没等他说完,下一秒,她突然俯下身去,张开嘴巴。
      他的手背被她死死咬住。
      细白的牙齿陷进皮肉,用力撕磨啃咬着。她一点也没收着力气,痛感从手背蔓延开来,像被一把小锯反复拉扯。
      “嘶——”他倒抽一口凉气,眉头皱成一团,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手背上的脑袋。
      因他始终不肯开口,她便不松口。
      齿痕越来越深,裴昱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“……你是要把朕这块肉啃下来才甘心?”
      她没应,牙关又紧了紧。
      裴昱容语气带着一股子破罐破摔的赌气:“行,你咬。你就算把朕这块肉咬掉了,也只当给你补补身子——朕什么好东西没给你补过?不差这一口。”
      柳韫本也没打算如何,谁知她发现她咬得越狠,他越是不吭声了。
      见自己都咬成这样了,他都不肯透露半个字,定然不是什么好事。她心中更是着急,便更加用力。
      不久,血丝从她齿缝间渗出来,沿着他的手背往下淌,一滴一滴落在她浅色的裙摆上,洇开一小片暗红。
      她咬着那块皮肉,牙关酸胀,下颌发僵,可他始终没有抽手,也没有说出她要听的答案。
      终于,她松了口。
      牙印深深的,几乎对穿,血珠子从伤口里涌出来,糊了他满手。
      她盯着那片触目惊心的齿痕,胸口剧烈起伏着,眼眶通红。
      裴昱容只看了一眼,便道:“闹够了没有?”
      柳韫的声音涩得发紧:“要么告诉我,要么让我去查。”
      裴昱容道:“想都不要想。这不是你该管的事。”
      柳韫道:“我不管这事管什么?你就有管我的资格吗?”
      裴昱容目光沉沉:“朕没有这个资格谁有?你倒是说说,这普天之下,还有谁管得着你?”
      柳韫轻笑道:“是,若要细说,这普天之下,除了陛下,还有谁会这般,把我关在这个地方,连一句实话都不肯说,这便是管?这和囚禁有什么区别?”
      “区别大了。”裴昱容道,“囚禁是不给吃不给穿,不许出不许进,朕把你养得珠圆玉润,也没拘着你,哪里亏着你了?至于你要的实话,朕说了,你便会信?”
      是,她根本就不可能信他的。他也不可能说实话。
      柳韫被他的歪理气到语塞:“你简直不可理喻。”
      “是你要讲讲道理。”他抬起那只血糊糊的手,在她面前晃了晃,“你咬也咬了,闹也闹了,朕可曾对你说过一个不字?——韫儿,莫要再这般折腾了。朕一切都是为了大局考虑,你信也好,不信也罢,朕不会害你。”
      柳韫道:“好一个‘大局’,若你真是为了大局考虑,何故连真相都不敢说?这底下的真相,若是堂堂正正的,何须掩盖?若是清清白白的,何惧人知?
      “你今日将其粉饰,这个大局就能稳住了?焉知我不会从旁处知道?焉知纸能包住火?你越是瞒,我越是要查。你越是堵,我越是要撕开口子。你防得住我一时,防得住我一世吗?”
      裴昱容冷冷道:“如何防不住?朕若不想让你知道,你便是将天捅个窟窿出来,也不会有神仙出来应你一声。”
      柳韫道:“那便试试,是我这窟窿捅得深,还是你这天补得快。”
      裴昱容沉默了。柳韫吸了一口气,转身就往外走。
      手腕再次被攥住。这一次他没有用什么力。
      “你就非得查这个?”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语气淡了许多。
      柳韫没有回头:“你说呢。”
      身后安静了片刻。
      裴昱容点点头。也不想再和她斗了,扬声道:“来人——”
      几个内侍低头进来。
      裴昱容道:“传朕的旨意,即日起,看好皇后,不许出瑶华殿一步!”
      他是要将这“囚禁”坐实了。
      内侍们应道:“是。”
      柳韫终于没有再挣扎。
      她忽地冷笑了一声,笑得让人发虚,让人生寒。
      他竟是又采取了禁足手段。
      而这一次,连带着白蔹白薇一起禁足了。
      作者有话说:
      无